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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书

【遗物,纪念品和记忆碎片】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周家老屋  

2018-01-30 20:42:13|  分类: 砂弯笔记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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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老屋 - 小雨 - 时光书
 

 

        01

    去年暑假回乡,听到一个消息,我们周家残存的几间老屋,已被当地文物部门拟定为文物,计划稍作修缮大致恢复原貌后,做旅游项目,对社会公众开放。

        一石激起千层浪。不少闻所未闻,由二房三房的后人们所收藏的老古董一件一件被请出箱柜,正式重见天日。在此之前,那些有着百多年的老物件一直沉睡箱底,大家警惕性都很高,你提防我,我提防他,因为是家族共有的东西,害怕见者有份。包括新房落成县太爷送的一块字迹已渐模糊的贺匾。

        但那条在传言里被描绘的有声有色,绣着百鸟图案的百褶裙,始终没有出现。我猜想,或许是年代久远,收藏它的人嫌其陈旧占地方,丢到火堆里化成了灰。也或许,是收藏它的人,出于谨慎,觉得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。

        周氏家族的鼎盛时期,我们这一代人都不曾亲身经历,传说中的气派的周家老屋,到我出生时,早已风烛残年,用桐油刷过,曾经黄亮亮的板壁灰乌乌的,廊檐下的蛛网,东一条西一条,牵的横七竖八。同样是木板铺成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吊一吊的灰尘,与光线暗淡的屋子融为破败的一体。唯有多扇精雕细琢的木质窗框,欲言又止,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富庶和繁华

 

  

        02

    听父辈说,在曾祖父时代,这样的房子总共有二十六间,U字形,正房十间,两边各八间,土木结构,均由方圆百里最好的工匠精雕细琢而成,耗时三年。房子左右各一处泉眼,门口有一大堰塘,养着两只从宜昌弄来的千年老龟。

        当年,最鼎盛的时期,每顿开饭,不算雇工佣人,仅主人吃饭就有四十余人,当家的是三祖父三祖母。正厅堂里的大桌上香气缭绕,终年备着香火,来什么样的客人,会有不同的人接待,尊贵客人都是厅堂上座,盖碗茶,派头是大得很,和电视里的有些镜头差不多。孩子们手上的银镯子常常会被过路的货郎用几个麻饼就给哄换了去,那时家大业大,丢个把银镯子是真不在乎的。

        在族里,我祖父排行老四,是幺房,而我们‘永’字辈中,我又是最小的,所以辈分也就最高,七八十岁的老人见了我,那都是要起身让座,恭恭敬敬称呼:滴嘎幺幺———滴嘎是我们那里的方言,翻译成普通话就是小的意思,幺幺就是姑姑;不少五六十岁的族人见了我,都是叫滴嘎姥姥(小爷爷);跟我同龄的,很多都是我的孙辈,甚至曾孙辈。

        从我收集到的资料来看,我们家族在共产党来之前就已经开始在走下坡路了,因为大规模种植鸦片惹怒了官府,而我们周家只是有钱的大户,在朝廷里并没有过硬的靠山,为了摆平这桩官司,就请当时的武状元(有人说中的是榜眼)李虎臣帮着摆平,出于酬报,我们送给了李家大量的田地和山林,后来,祖父四兄弟都认他做了义父———这个有碑文为证,李福成老太爷的碑面上,孝子名单那一列,刻有祖父四兄弟的名字。

        (关于李虎臣老爷碑面上刻有祖父四兄弟名字一事,近年冒出一种新说法,说是在曾祖父甚至曾祖父上辈时代,我们周家和李家就开了姻亲。如果这个说法成立,那父亲三兄弟在世时,由三房的周永常堂哥发起,三房的堂侄周长顺参与,我父亲三兄弟参与并主事建造的纪念碑上的碑文内容就得被推翻。纪念碑建造于九十年代末期,建造续家谱期间,就碑文上的内容,常哥哥和父亲三兄弟曾反复磋商求证,直至最后拟定。如今,族里的老人,除了母亲和幺妈,都已作古,倘若把之前的说法推翻重来,简直没有可能。松滋那边,也不可能再有新的内容补充。)

        我的两个堂姑妈也都嫁进了李家,一个是二祖父的女儿,一个是三祖父的女儿。 二祖父的女儿过世的早,我没见过,但三祖父的女儿我还有印象,我高中的时候她才过世,七十多岁的老人了,皮肤白皙,没有一颗老年斑,气质非常优雅,这个姑妈,每次见到,老人家在做绣活。

        如果说种植鸦片是周家败落的开始,那“双喜会”更是加剧了衰败的步伐,二祖父的儿子,我们叫科伯爷的,和三房的一个伯爷,同时举行婚礼,大宴宾客,且不收礼,酒宴连摆了三天,因为早就放风出去了,百里之外要饭的叫花子也都赶了来,那个场面据说是非常壮观,一度差点失控。

        再一个传闻就是族里有人造假银元,被官府罚没。总之,在经历了双喜会事件和假银元风波之后,周家的家底不仅被掏空,还欠了不少外债。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银子没了,还有广袤的田产可变卖。有字据证明,现在的石桥沟村委会所在地极其周边,原本也是我们周家的祖产,以一石玉米给廉价抵押出去了。

        这之后,祖父四兄弟开始分家,大祖父和我祖父不还债,但也不得房产,于是大祖父携带家眷离开祖宅,去了十里开外的白鹿庄,那里有我们家族的小部分田产。我祖父没走远,在老屋下方不远的地方建房安了家。除了田产,大祖父和我祖父几乎都是净身出户,祖父就分得一个石头水缸和一些零碎家什,那口石头水缸,至今还完好无缺,纹丝不动,站在大爹家无人居住的院落旁,活化石一般。我们四房的子孙们,都是喝这口水缸里的山泉水长大成人的。

        彻底压垮周氏家族的,是随之而来的tu gai运动,同其他的大户一样,我们周家的土地和一些老物件被瓜分一空七八岁,和父亲在一乡邻家吃饭,见到一副马鞍子,乘主人不在时,父亲悄悄告诉我:“那是我们家的,小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骑马。”后来在别的人家,陆陆续续,又耳闻目睹,知道不少关于我们家的老盐罐子,什么装粮食的木桶啊石臼啊等等。一个时代就这样在物件的遗失中渐渐走远了。有幸留存下来的,就只有口一直使用着的百年石头水缸。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 03

    在五峰,我们这一支周家来自邻县松滋,谱系从曾祖父算起:家兴盛永长世德启后贤我是永字辈。口口相传里,曾祖父带着弟弟躲匪乱,从邻县松滋来到了五峰,落户一杨姓孤老人家。杨家夫妇没有儿女,是否拿曾祖父兄弟做了干儿子不得而知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杨氏夫妇双双病逝后,曾祖父兄弟继承了杨氏的祖屋,并以此作为根据地,辛勤劳作,刻苦耕耘,一点一点地累积财富,成了县城周边数得着的大户。

        曾祖父育有四子,兴字辈,分别取名荣华富贵,我们周家的亲戚比较广,方圆百里几户最大的姓氏和我们周家都是姻亲。解放后被政府镇压的大地主罗臣子,据说是我三祖母的娘家。

        周家的族训乃耕读为本,子弟分为三拨,爱读书的读书,爱经商的经商,不爱读书不爱经商的,在家经营田地。三祖父三祖母精明精明能干,该是基因的缘故,他们那一房的子弟普遍有商业头脑,每一辈都会出几个有钱的金主。

        同所有大户人家一样,手头宽裕的曾祖父开始了建房工程,大兴土木,耗时三年,建起了U字形二十六间土木结构的宏伟建筑群。家族鼎盛时期的繁华,我没有福气看到,从我记事起,它就已经灰头土脸,风烛残年,留守在周家老屋的,是二房和三房的部分子孙。

        U字型的右边,住着三房的子孙。三祖父五个儿子,除了长子(我们叫大伯爷)活过了七十岁,余下四子寿命均不高,其中,数二伯爷过世的最早。三伯爷擅长画画,他的儿子,我们叫常哥哥的,遗传了这一基因。三房的五个伯爷,我只见过两个,大伯爷常年穿黑布琵琶襟上衣,缠同色头帕,因为要上山割漆,须得打绑腿。记忆中有一个不甚清晰的画面:暗黑的火坑边,两位老人挨肩坐着烤火,大伯娘吸水烟,长长的烟杆,烟嘴处微弱的亮光一闪又一闪。窗外,黄昏正发出青光,在郁郁地逝去。大伯爷只有一个儿子,我们这一辈叫泰哥哥,大概是在我出生前就已经过世,我的记忆里,没有这个堂哥。只是常听族人说起泰哥哥如何如何勇猛,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是我们的一个堂姑妈在婆家受了委屈,泰哥哥带着家族男丁上门出阵闹事。传闻里的泰哥哥生的高大英武,夏天穿洁白雪亮的对襟短衫。

        三祖父五个儿子,老四最不安分,爱胡乱折腾,我读小学时,不知何故,四伯爷和后娶的四伯娘寄居在学校旁边的一所破庙里。长大后听父亲说四伯爷住过很多地方,那些地方,有的是我们周家的祖产,有的不是。

        三祖父的小儿子,我们叫幺伯爷的,我也没有见过。从我记事起,就只看到寡居的幺伯娘进进出出。幺伯娘个子很高,穿黑蓝布大襟衣衫,头发编成辫子,在脑后盘一个圆圆的髻,用发网罩着。

        U字型的左边,住着二祖父的独子科伯爷一大家子。科伯爷三个儿子,我们称呼培哥哥,祥哥哥,军哥哥。

        U字型正中间的大厅,二房和三房各一半,共同使用。

 

 

        04

    前面我已说过,分家时,大祖父和我的祖父不得房产,也不还外债。大祖父携家眷去了数十里之外的白鹿庄,那里,也是我们周家的祖产(过去的有钱人喜欢到处置田买地)。因为路途较远,交通又不便。我们这三房和大房之间,来往不多,除非有什么喜丧大事,特地派人给信,平素之间,鲜有走动。

 

 

 

        05

    我的祖父排行老幺,念佛,菩萨心,却很注重教育,父亲三兄弟都有读到书,大爹幺爹均是师范毕业,棋琴书画,样样来得。特别是大爹,古文功底扎实,又一手好书法,在当地教育界堪称元老。

        关于我们的家族,坊间一直流传这样一句话:三房发财。房出文人。

        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过去的大户人家讲究居住风水,我家宅的后院,是一大片竹林,前院散种着一些寻常可见的花草,大书房的后窗正对着竹林,书房里面的数百册文学书籍,陪伴着我的童年和少年。

        父亲三兄弟,解放前短暂做过几天少爷,一个从政,两个教书,可因为历史和身体和一些别的原因,晚景都不好。打我记事起,大就没教书了,回到故乡,隐在这片竹林里读书写字,过着隐士的生活。父亲三年里开两刀,奇迹般活下来后长期卧床养病,不得已离开了仕途。幺爹的经历更是坎坷,曲曲折折大半生,受尽波折,一直到老年才消停下来。

        大为人矜持,寡言,小辈们对他除了尊敬,还有惧怕,见面除了必要的称呼和问候,是不敢有一句多话的。记忆中他和我说话最多的一次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,我的处女作发表,他饶有兴致地问我刊物稿费等等,那一年我十八岁不到

        和大一样,幺爹也是风流倜傥的大才子,古诗新诗散文,样样拿手幺爹和大都有点名士派,穿着打扮非常洋气,衬衫雪白,皮鞋漆黑,还有与之配套的烟斗和礼帽,冬天则是一定要系围巾的,颜色偏于冷色,不是鼠灰,就是咖啡奶白相间的格子,很像影视剧里民国时期的教授学者。幺爹常常用‘骆驼死了,架子不倒’等字眼激励我们维护家族的姓氏。

        父亲三兄弟都是个性鲜明,在名利面前不动心不妥协的人,这些与现世不合时宜的性格,兄弟姐妹中,我遗传的尤为彻底。

        归田隐居和踏雪寻梅都是一种雅趣,曾被无数文人学士所推崇,但父亲三兄弟的归和雅趣二字毫不沾边,按现在时髦的说法,是被归,是他们各人心底一块很大的瘀伤。

    父亲五兄妹,三男两女,幺幺(姑姑)病逝的早,我没见过。对姑妈我还有一点点印象,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,叫我的乳名:小红。还有她给母亲的一件大红缎子丝棉袄。姑妈是长女,很照顾娘家,父亲三兄弟对这个姐姐都很敬重。族里的人也对我们的姑妈赞誉有加。姐姐比我大五岁,对姑妈印象颇深,常常提及姑妈托人带口信让我们去她家玩,其实是要给我们改善伙食。那几年,父亲病重,三年里做两次大手术,母亲既要照料病人,又要顾我们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口,日子过的艰难。

        母亲和姑妈的关系极好,每次提到姑妈,母亲都叹息姑妈走的太早!总说:“姑妈是个好人。”

常听人夸我们姑妈的身材好,细长高挑,穿旗袍好看姑妈穿旗袍有多美,我没亲眼看见过,也想象不出,只听说姑妈个子高,近一米七零———在那个年代,在女人中间,确实算得上是高个子。

        如今,父亲三兄弟都已离世,安静地躺在各自的墓地里。在我近年的梦境里,常常梦见父亲和幺爹在一起,说说笑笑。三兄弟聚头的梦,一次也没有做过。祖父走得早,长兄如父,父亲和幺爹尚未成年的那段岁月里,大爹怕两个弟弟不学好,一直扮演着严父的角色。那会儿,大爹在采花教书,两个弟弟就跟着他读书。父亲稍大些,因为要帮着祖母经营田产,中途辍学回家

        在我的记忆中,曾有这样一个镜头,念初中那会儿,有一天,我在放学的路上,碰到一个很老的老人,这老人一直盯着我看,看了好一会问:“你是不是xxx的女儿?”我回答说:“不是,他是我大。”接着我说出了父亲的名字。对方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原来是二少爷的,难怪看着眼熟。”

        回家后,我把这事告诉父亲,父亲想了想,说:“可能是 xxx,解放前一直是我们家的长工。”


 

        06

    叹息间,一个时代就这么走远了。即便,按政府的意图,定为文物,斥资恢复旧貌,可支撑乡绅文化的支柱早已荡然无存。过去,我们的祖先念念不忘耕读为本,遵循踏踏实实的做人准则,严格律己,宽厚待人。而现在的风尚,信奉的是笑贫不笑娼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根基不牢,地动山摇。对悬空的东西,我素来没有多大好感。

        去年暑假的一天,侄孙建亚邀请我们去他家吃饭(三房大伯爷的曾孙),饭后散步消食,我在老屋周边转了转———确实是很好的地方:平坦;向阳;开阔。远处的风景一览无余。不由在心底暗暗赞叹曾祖父的好眼光。      

        然而,勤劳善良智慧并存的,还有残忍严苛的家法。曾祖父的弟弟因为不上进,作恶,且顽劣不改,按族规,被家法处以极刑。据闻,那场面很大,连松滋宗族都派了代表来参加。

        叔曾祖父被家法处决时多大年龄,没人说的清楚,总之没有留下后人。曾经,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,我都在想着我们这个叔曾祖父,到底犯下了什么大罪,要被自己至亲的亲人赐死。     

        宗亲们聚在一起,每每说到曾经辉煌过的周家老屋,都唏嘘不已,异口同声叹息那么大的家产败掉可惜了。而我却不这样认为———祸兮福所倚———赶在tugai之前败落是我们家族的莫大幸运!否则,以我们广袤的田产和丰厚的家底,在定成分时一定会被划为恶霸地主,祖父四兄弟四大家,将无人能幸免于难。

 

 

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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